在兰州大学盘旋路校区的物理楼前,阳光穿过茂密的枝叶,温柔地洒在校园各个角落。这座见证了无数学子成长的校园,也曾见证过一位重庆姑娘的青春岁月。她就是谭祖秀,兰州大学1963级物理系半导体专业校友,国营第871厂原副厂长,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。从黄河之畔的校园到半导体生产一线的工厂,从技术岗位到销售岗位,她的人生轨迹如同一枚半导体芯片,在时代的电流中始终保持着稳定而坚韧的“导通”状态,而这一切的“基底”,正是兰州大学赋予她的精神底色。
黄河畔的成长——兰大烙印,一生底色
1963年的夏天,一列绿皮火车在宝鸡站停下,19岁的谭祖秀背着简单的行囊,有些忐忑地跟着一位胸前佩戴“兰州大学”校徽的学长换乘。这是她第一次离开重庆,第一次坐火车,也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“远方”的重量。父亲把她托付给这位素不相识的学长时,反复叮嘱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,而她的心里,装着的却是居里夫人的故事和对物理世界的无限向往。
“初中课本里关于居里夫人发现镭的故事,让我觉得物理世界真是太神奇了。”谭祖秀清楚地记得,自己当时就暗下决心,要像这位伟大的女性科学家一样,在物理领域闯出一片天地。1963年高考,她在志愿表上郑重填写了“兰州大学物理系”——尽管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兰州在哪里,只知道这所学校的理科很强。
初到兰州大学,生活上的差异给了谭祖秀一个“下马威”。从小吃米饭长大的她,面对一日三餐的窝窝头实在难以下咽。“那时候学生的口粮定量是31斤,其中一半是杂粮,我每次都把窝窝头掰碎了泡在水里,硬着头皮往下咽。”但让她没想到的是,没过多久,她就被这所学校的“实在”所打动。
班主任安长福老师是谭祖秀记忆中最鲜明的身影。这位朴实的老师很少讲大道理,却用行动教会学生“做人要踏实,做事要认真”。“人生就像爬坡,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任务,把眼下该做的事做好,就不会走弯路”安老师常说的这句话,后来成了谭祖秀一生的行动指南。
兰大浓郁的学风和优良的校风让谭祖秀印象深刻。“老师上课特别认真,不管是小教室还是阶梯大教室,讲课都一丝不苟。”她记得,物理系的教授们常常在课后被学生围在走廊里追问问题,不管多晚都耐心解答。同学之间的关系也纯粹得像校园里的白杨,“大家心里就一个念头:把书读好”。
虽然那时候班里45名学生中只有8名女生,但谭祖秀一直觉得男生和女生都能学好物理。“居里夫人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?”谭祖秀笑着说。
在兰大的五年,谭祖秀不仅学到了半导体专业知识,更重要的是领悟了“学习方法”的真谛。“那时候物理系分半导体、金属、磁学和理论四个专业,课程难度很大,但老师教我们‘举一反三’。”她举例说,学晶体提纯时,老师不仅讲原理,还会引导学生思考不同材料的提纯方法有何异同。正是这种思维方式的训练,让她后来在多次岗位转型中都能快速适应——从技术到销售,从检验到管理,她总能找到学习的“密钥”。
在校时,虽然家庭经济困难,但谭祖秀学习很努力,也正是这种努力让她拿到了学校每月18元的助学金。这在当时可谓一笔不小的资助,足够她一月的日常生活开销,不用再向家里要生活费。她非常珍惜这笔资助,精打细算,将其中15元用于伙食费,3元作为零用钱。这对家庭经济条件并不好的她来说恰如雪中送炭,“这笔钱在当时太重要了,国家培养了我,我总想着要好好报答”。这份感恩之心,成了她日后几十年拼命工作的最初动力。离开兰大那天,她特意在物理楼前站了很久,心里默默念着:“母校,我不会给你丢脸。”

荒山砺剑,岗位即战场——实践淬炼印证的“求实”精神
1968年毕业后,谭祖秀等10位同学被分配到了兰州国营914厂(兰新无线电厂)。他们先是下到车间进行了3个月的劳动锻炼,之后914厂安排他们中的3人与厂里老技术人员一起,专门研发生产CG36型晶体管。
研发半导体器件对谭祖秀来说是全新的领域,没有现成的经验可以借鉴,在校学习期间也主要以学习相关理论为主,没有做过相关实验。“那时候真是拼了,白天泡在车间,晚上就在宿舍查资料,《半导体物理》《半导体工艺》这些书都被翻烂了。”面对困难,她没有退缩而是跟随团队深入研究、反复试验,经过大家的不懈努力,最终攻克了技术瓶颈,生产出的产品性能也达到了国家要求。
当时正值半导体热门,晶体管市场供不应求,他们做出的产品销量非常好。因为成绩突出,甘肃平凉和秦安的几家厂子先后派人,专门前来学习技术、讨教经验。
后来,随着社会经济发展以及消费观念的改变,他们的晶体管生产也暂告一段落,谭祖秀便被调整至工厂的调试组,从事了一段时间产品出厂前的测试工作。
在工作岗位上,谭祖秀仍然兢兢业业。但是,想在半导体领域深耕的想法一直没有熄灭。偶然之间,她想到之前来观摩学习的其他工厂技术人员,提及过位于甘肃省天水市秦安县的国营871厂,缺乏半导体专业相关技术人员。这个国家在三线建设时建立的工厂,是专门生产集成电路和专用半导体器件的。她想,自己所学也许可以为工厂建设贡献一份力量。怀着这种朴素的想法,她毅然向914厂提出申请,自愿到871厂去支援建设。
1973年,谭祖秀如愿来到国营871厂。她先是从兰州坐火车到天水,再乘坐汽车从天水市区奔赴秦安县,而简陋的厂房则坐落在离县城还有5里路的地方(现秦安县兴国镇蔡店村)。当从天水坐车翻过两座大山到达秦安县时,她心里产生了很大的落差,“心里一下子就凉了半截,这和想象中的工厂完全不一样”。但转念想起兰大老师说的“干一行爱一行”时,她硬是咬牙留了下来。

初到检验科时,谭祖秀以严谨的工作态度、扎实的专业基础和精益求精的工作作风,充分展现了兰大的“求实”精神。检验科负责集成电路的出厂测试和例行试验,谭祖秀和同事每天要做大量的例行试验——冲击试验、振动试验、高低温循环试验、潮湿试验,每一项都来不得半点马虎。“这些试验是产品质量的‘铁闸’,稍有疏忽就可能影响国家重点工程。”
为了保证试验数据准确,她带领团队实行三班倒。“有时候缺人,我就自己顶上,24小时连轴转是常事。”有一次做高低温循环试验,设备出了点小故障,显示温度波动超过了标准值。她不放心,守在设备旁整整一夜,每隔半小时记录一次数据,直到找出问题根源。“在学校时老师就说过,实验数据不会说谎,我们做检验的,就是要对每一个数据负责。”
正当谭祖秀在技术领域得心应手时,1983年,单位决定调她到销售科担任副科长。“当时心里真的想不通,我学的是半导体,干销售完全不对口啊。”但冷静下来后,她想起安长福老师的话:“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任务。”于是,她抱着“不干则已,要干就干好”的心态,从零开始,认真学习销售知识和实践技能。
她发现,销售其实和做实验有相通之处——都需要严谨和耐心。“做实验要分析数据,做销售要分析市场;实验失败了要找原因,销售遇挫了也要找问题。”基于这个思路,她推出了一系列创新举措:将全国市场划分为片区,实行“包干负责制”;建立“三条铁律”——用户来信当日必复、片区问题48小时内响应、发货准确率100%;组建技术推广小分队,带着实验数据给客户做讲座。
这些做法在当时显得有些“超前”,但效果却立竿见影。1984年,销售科完成了全年销售合同的95%,销售额超出计划40%。“有客户说,你们的销售不一样,懂技术,说话实在。”谭祖秀知道,这“实在”二字,正是兰大教给她的宝贵品质。
因销售工作需要频繁出差,谭祖秀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。
1983年在武汉,她赶公交车时不慎从车上摔下,造成轻度脑震荡。医生让她休息,她却在医院躺了一天就又出发了。“当时有个重要客户等着签合同,不能耽误!”1985年,在去兰州走访用户途经通渭县的路上,谭祖秀乘坐的面包车与一辆卡车发生车祸,导致她头部受伤,昏迷了近20小时。厂里非常关心谭祖秀,相继安排她在通渭、秦安、兰州、成都等地的医院进行治疗,经过半年治疗,谭祖秀才基本康复。
“最难忘的是那一年9月的全国订货会。”那时候她因车祸受伤还没痊愈,走路都不稳当,有时还需要同事搀扶,但她还是坚持去了会场。“那次订了不少货,回来的时候,科里的年轻人都哭了。”谭祖秀表示,支撑她的是“不能辜负国家培养”的信念,是兰大刻在她骨子里的那股不服输的韧劲。
在她的带领下,销售科连续四年被国家电子部评为“先进单位”,871厂也连续三年被国家经济委员会评为“经济效益好的单位”。1987年,谭祖秀获得“全国优秀经营者”“全国五一劳动奖章”“全国电子工业劳动模范”三项荣誉。在这三项荣誉中,她最看重“全国五一劳动奖章”。“我们是劳动人民,劳动最光荣,这是兰大老师教我的朴素道理。”

薪火相传的信条——奉献者的哲学与时代回响
1993年,谭祖秀担任871厂副厂长,分管子弟学校、技校和保卫科。这个岗位与她所学专业相差更远,但她却依然做得有声有色。
“不管在哪个岗位,道理都是相通的:把该做的事做好。”她改善子弟学校的教学条件,让厂里的孩子能享受到更好的教育;规范技校的培训流程,为工厂培养了一批技术骨干。
1996年,53岁的谭祖秀因身体原因提前退休。退休后,她也没有闲下来,更注重锻炼身体。“以前工作忙,顾不上锻炼,现在要把身体养好,做些力所能及的事,也算是为社会做贡献。”现在,每天清晨她都会去公园跳广场舞,精神头一点不比年轻人差,大家都说她看着根本不像已经82岁高龄了。
如今,谭祖秀定居在重庆,偶尔会和兰大的老同学通通电话。每当说起母校,她总有说不完的话。“兰大最可贵的是不图虚名,踏踏实实做学问、育人才。”她记得,当年物理系的实验室设备不算先进,但老师和学生们总能想出各种办法完成实验;图书馆里永远座无虚席,连走廊里都有人在看书。
工作和退休的时光里,谭祖秀经常借机会回到学校,在校园里漫步,回忆上学时的点滴。2019年学校建校110周年时,她还专程来校参加了校友返校活动。
“现在国家重视芯片产业,我特别高兴。”谭祖秀虽然已经离开行业多年,但一直关注着半导体领域的发展。“我们那时候条件那么差,都能做出CG36这样的产品,现在条件好了,没有理由做不好。”她认为,当下最需要的就是“不服输”的精神,体现中国人的骨气,自力更生、发愤图强。“就像任正非那样,别人越是卡脖子,我们越要自强。”
回望自己的一生,谭祖秀觉得最幸运的是遇到了兰州大学。“母校不仅教给我知识,更教会我怎样做人、怎么做事。”她常常对年轻人说,不管学什么专业,不管将来从事什么工作,都要记住“踏实”二字——踏实学习,踏实工作,踏实做人。
“兰大的校训是‘自强不息,独树一帜’,我这辈子,就是照着这八个字做的。”谭祖秀的语气里充满了自豪。从黄河之畔到长江之滨,从青葱校园到奋斗职场,兰州大学赋予她的精神底色,如同半导体的“掺杂”工艺,早已融入她的生命、刻进她的骨血,让她在时代的浪潮中,始终保持着属于自己的“导电”特性——坚韧、可靠、充满力量。
如今,兰州大学物理楼前的松树更加茂盛,“格物致知”的精神历久弥新,激励着一批又一批像谭祖秀一样的年轻人从这里出发,带着母校的烙印,奔赴祖国各地。而谭祖秀的故事,就像一枚沉淀了岁月的芯片,虽不再闪耀,却在历史的电路中,留下了属于自己的、不可磨灭的印记。
